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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故事

现代AU|孔李


       孔刘借口去洗手间,到柜台去找穿着围裙的老板娘。

       “点的韩牛,没动过的可以退吗?”

       女人翻着眼睛打量他,“不可以。”

       等回到桌前,他爸给孔刘倒了杯酒,“今天可以好好吃,没关系,一会儿你弟弟也来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沉默地把酒喝了,“爸爸我来吧。”他接过烤肉夹和剪刀,脑子里想的是欠债、清算、破产,韩牛在热火上发出美味的吱吱声。

       “以后,以后。”他爸这么说着,脸渐渐兴奋地红了起来,老板娘从托盘里放下几瓶啤酒,是那位有名的国民男演员代言的贵价牌子,孔刘看着没出声,弟弟这时推门而入。

       说是兄弟,但总也见不到面,孔刘永远皱着眉毛,在投资人、在银行间、在为摇摇欲坠的公司奔波,弟弟永远在笑,可能今天在这里、可能明天又在那里,他们有一双并不相似的单眼皮眼睛。

       弟弟坐下了,他爸要端起一盘新的韩牛堆进烤盘,孔刘一边接过盘子,一边在两人身上交替目光,他爸说:“老小要结婚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转头,弟弟举杯,露出一种他不喜欢的笑容,“致以后,我要结婚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再次转向他爸,后者多年来的阴郁消沉已一扫而空,看透了孔刘似的拍拍大儿子的肩膀,“现在告诉你也不迟。”


       一夜之间,让孔刘忧心烦心的事全部都能解决,他的眉毛不用再日日皱着,也不用再夜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。

       “所以是天大的好事啊。”

       爸爸和弟弟在镜前试穿西装,从里到外都是崭新的。孔刘坐在店内沙发上附和说:“是啊。”

       “其实给不给股份都无所谓,能替咱们还钱已经谢天谢地。”

       “爸爸,我可是要和一个弱智结婚,”弟弟拆了领带,从导购臂弯里选了另一条,“该要的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
       他爸也露出了那种孔刘不喜欢的笑容。

       “老大,你也选一身,坐在那里干嘛。”

       “选一身吧,毕竟是和傻子家第一次见面,”弟弟调整领带,拿不定主意哪一条更好,“这样会不会有点张扬,显得我们很迫切,爸爸?”

       孔刘后来选了不出错的深色,他走出来时,导购们真心地夸赞:“非常英俊。”


       李栋旭的家人也这么说孔刘。

       “非常英俊。”

       带着漫不经心、有钱人特有的没有很看得起你的随意语气。

       孔刘喝了口水,眼底扫过长桌斜对面,李栋旭的侧脸隔着娇艳怒放的鲜花也清晰异常,他反戴着粉红色棒球帽,长头发别在耳后,眼睛一直盯着桌面没有移开过。

       律师说不办仪式,他爸说听您的;律师说婚后李先生搬出大宅,以后是雇人看护还是怎么样,都交给你们了。他爸说可以的您放心。孔刘置身事外地听着,他爸什么都说好,什么都答应,其实也没什么不可答应的,有钱人给的足够多,只是和李栋旭结婚而已,当然是快点什么都答应,早早缔结婚姻事实才好。

       “在看什么呢?”

       对于打断了双方家庭冷热不均的交谈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件事,弟弟却游刃有余地置之不理,他将上半身压低,歪着脑袋看李栋旭低垂的眼睛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目光游移,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,跟着一只手臂抬起来,手掌紧紧向后折着,手指也蜷缩着——到这时,孔刘才看出来他确实智商有问题。旁边的贵妇人冷漠地把李栋旭的手腕拽下去,李栋旭身体也给带得一斜,但他很快重新坐正,面无表情地继续注视桌面。

       “真可爱。”弟弟笑起来,没有再执着于追逐李栋旭的眼睛,表现得既得体又温柔。

       智障。

       傻子。

       孔刘还记得弟弟一直是这么说的,还有他的表情。

       “他傻的,那样不是更好?”


       抛开性格深处浪漫的成分,孔刘承认,他比他弟弟所认为的更了解对方,李栋旭就算是被金扫帚扫地出门也不能改变他已被抛弃的事实,而对于婚姻中的得益方来说,没什么比一个不会质疑、不会思考、不会反驳、不会拒绝的结婚对象更令人满意的。也许利益是架通往婚姻的坚固桥梁,但孔刘还是会想,那些浪漫的成分仍在作祟,爱、或是soulmate。孔刘问过弟弟的情人们,弟弟暧昧地说,“当然断了,现在这个节骨眼上。”孔刘知道,弟弟还会再找的。


       两家人见完面那天,弟弟提出要带李栋旭去逛逛。

       “想要单独相处。”弟弟说。

       孔刘以为肯定会遭到婉拒,李栋旭的家人起身离开的动作却一刻都没停,毫不犹豫就同意了。李栋旭木讷地垂头站着,弟弟靠近过去孔刘才发现李栋旭个头窜得很高,即便背有点驼也比弟弟高。他还发现李栋旭对于被丢给陌生人的决定没有反应,对于私人空间的突然被挤压也不知避让,任由弟弟绅士地将手贴在他后腰,推着和弟弟一起离开。

       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。

       孔刘想。


       后来一段时间孔刘更忙了起来,公司破产危机解除,还清了钱,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。公司是他爸头脑一热要开的,磨了孔刘很久,孔刘只能卖了自己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,他爸说公司做好了以后要留给你们,房子车子都会再有的,但没几年财务亏空后就把烂摊子丢给了孔刘,弟弟还照常从公司走支出消费。现在弟弟支配着李栋旭带来的股份红利,孔刘一开始借钱为公司周转时弟弟倒教训起他不善经营起来。钱还是借到了,孔刘只借了那一次。


       到了冬天,在办公楼物业做事的保洁大妈照例送孔刘泡菜,几个大保鲜盒用洗得发白的布巾严实地包着。大妈以前是孔刘家的街坊,丈夫重病暴毙,生活无以为继,是孔刘介绍她工作。

       日子富裕了,他爸也有底气嫌弃白捡的肉枣核大了。

       “总是些白菜萝卜的,腌条鱼是有多少钱,或者螃蟹呢,几只也可以吧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不接话,借口公司有事要走,他爸连忙叫住他,让把剩下的给弟弟送去。

       “我不知道他在哪,你叫他自己回来取吧。”孔刘没动,他爸把保鲜盒和揉成一团的布巾塞他怀里。

       “去他家,你不知道他和栋旭那个房子吗?栋旭总是在的。”他爸问,孔刘只能说知道,他爸面带欣慰说,“老小现在长大了,成家立业,很忙的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懒得再推脱。


       弟弟的房子在富人区,是买是租孔刘不清楚,门卫之前看到他在路边停下一辆旧沃尔沃,这时便说:“请打给住户确认一下。”孔刘根本没打算进去,打给弟弟的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,孔刘说:“过冬的泡菜搁在门卫室,回家记得拿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说:“不知道哪天回去,还是直接放家里吧。”并报了楼下和入户的密码。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让保姆来拿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随意地说:“啊,那个大妈之前说要请假来着,你正好带点饭给李栋旭,随便什么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,将手机揣回兜里。得到确认后门卫放行,他仍旧说了谢谢。

       说起来孔刘已经不太记得李栋旭,李栋旭是和弟弟的生活轨迹捆绑在一起的人,而弟弟的轨迹和孔刘从未交汇。

       他打开门,屋里采光极好,冬日夕阳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,李栋旭回头看到是他,也没有其他表情,自己撑着地爬起来,似乎迎接也不是,离开也不是。

       孔刘移开目光,觉得房间内冷飕飕,华丽的落地窗不能隔绝严寒的温度,他检查了中央空调,它们是坏的。孔刘也只能先把泡菜拎去厨房收好,一回头,李栋旭挪到了门口盯着他。

       孔刘问:“现在吃饭吗?”

       李栋旭露出一个面对生人时的害羞笑容,点点头,忽然笑容又变大了。

       还戴着那顶粉色棒球帽啊。

       孔刘发现自己还是记得李栋旭的,这之间弟弟带李栋旭去约会了好几次,是他爸说的,孔刘不觉得那是需要自己关心的事。后来确实没有办仪式,代替仪式的那餐饭贵妇人没有来,有钱人日理万机,律师在电话里表达了并不感到抱歉的歉意,事实上交流终端都是这位律师——律师打过来,或是他爸或是弟弟打给律师。餐厅还是订的那一家,这些也是他爸告诉孔刘的,因为那餐饭孔刘也没去。

       “那一家”指的是第一次和李栋旭见面的餐厅,贵妇人和律师都在,嗡嗡的说话声中,戴着粉红色棒球帽的李栋旭一直低着头。

       啊,还记得很清呢。

       孔刘把做好的泡菜汤和米饭端出去,李栋旭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。

       “我不太会做。”孔刘有点抱歉,李栋旭却马上埋头连汤带饭吃了起来,孔刘注意到贴着他额头的帽缘泛着黄色的干涸汗渍。

       太阳落山,连夕阳携带的一丁点热气也消散干净,没有空调的房间暗了下去,现在孔刘越发觉得冷,他打开墙边照明开关,灯光亮堂地倾泻下来,李栋旭扭头找到他,马上推开碗,又摇摇摆摆地倒过来。孔刘接住李栋旭,也闻到了他身上酸臭的味道,孔刘顾不了那么多,把人费力地背在背上,到了小区门口,正巧碰到那个门卫要下班,孔刘要求着一起把烧得神志不清的李栋旭塞进沃尔沃里,一边替李栋旭系安全带,一边叫他。

       “栋旭啊。”


       后半夜弟弟姗姗来迟,李栋旭已经醒了,弟弟摸摸他打点滴的手背,又摸摸他肩膀上的头发,随后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手指,心疼地说:“努那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皱眉看着这一幕,等李栋旭重新睡下,他和弟弟站在医院走廊上。

       “你叫他什么?”

       “努那啊,”弟弟玩味地说,“情趣嘛,和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走近一步,头顶的白光灯打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压在弟弟身上,对于接下来的质问,弟弟撑起一个笑脸——

       “我很忙……”

       “很久没回去……”

       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       “只是意外……”

       “说到底,都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

       如果孔刘是弟弟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,他可以说,狗崽子,李栋旭是你的合法伴侣,也就是我的家人。但孔刘不是。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你是个男人,不能这么欺负人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冷笑:“有完没有?你要是我亲哥……”

       孔刘打断他,“我要是你亲哥,轮得到你结婚?”

       弟弟立即明白过来,阴冷地说:“还是眼红钱呐,你不也一样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笑了声。

       弟弟错愕,脸色一换,也咧起嘴角,“原来如此,你可以早说,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不说话,气氛似乎突然轻松起来,弟弟说:“早说啊,差点伤了和气,你把他带走吧。”


       李栋旭病愈后孔刘带他回了自己租的公寓,孔刘不是为了什么,他只是想帮李栋旭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的头发长了很多,第一次见面时掖在耳后,现在铺到背上,很久没有洗过的样子,长发打结缴绕,根本梳不通,孔刘哄小孩一样哄着李栋旭,“栋旭啊,剪头发好不好。”

       李栋旭说好。

       孔刘愿意和李栋旭说话,总是先征求他的意见,李栋旭慢慢就开口回答了。原来李栋旭是会说话的,虽然说得很慢也很含糊,但声音意外的又低又磁,听起来并不会让人没有耐心。

       孔刘把李栋旭的头发剪到第一次见面那个长度,齐茬几剪刀,再短他的手艺就不行了。浴缸里蓄满热水,打了很多浴液进去,李栋旭抱着膝盖坐在快要溢出来的泡泡里,孔刘用海绵搓他露在水面外的皮肤。

       “栋旭为什么总是戴着帽子呢?”孔刘问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想了一会,用手包住后脑勺,跟孔刘比划。

       “他们说,姑姑说,头上有疤,很丑,我很丑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摸到了李栋旭头皮里的针脚,顺势替他理了理已经洗干净的头发。

       “栋旭很好看。”

       李栋旭可能理解不了,或者根本听不懂,自顾自地玩着泡沫。


       孔刘收拾完李栋旭才有空收拾家里,接着收拾自己,等冲完澡,麻袋一样倒在床上就要睡着,迷糊间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
       孔刘挣扎着张开眼睛,李栋旭穿着起皱的吊带睡裙爬到他身上,孔刘当下就硬了,好一会才说:

       “栋旭啊……”

       听到孔刘叫自己,李栋旭得到了鼓励般去拉孔刘的内裤。

       孔刘粗着脖子拽起李栋旭的两只手腕,李栋旭又明白了似的凑前和孔刘接吻,孔刘偏头躲开了,又叫了一声,“栋旭……”接着握住李栋旭的后颈,重重地吮吸那两瓣艳红的嘴唇,李栋旭坐在他怀里,任由孔刘拉下睡裙的吊带,孔刘舍不得地放开这个吻,抬手脱掉T恤套给李栋旭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露出不明白的表情,孔刘把他被揉乱的长发别好,重新追着咬他湿漉漉的嘴唇,卧室温暖昏暗的光线里,穿着自己T恤的李栋旭像是要融化了,孔刘说:“栋旭很好看,不需要穿那个也很好看。”

       两人面对面躺着,李栋旭这时像一个正常人,一个普通夜晚里的一个普通伴侣,身体随着呼吸静静起伏,他宽平的肩膀、塌下去的腰线,都散发着成熟性感的味道,但他的眼睛,当他不再规避视线,孔刘望进去,又能看到由于智力缺憾造成的纯真和清澈。

       孔刘还硬着,李栋旭毫不扭捏地替他手淫,握着那根阴茎夹进自己大腿间研磨,孔刘紧紧抱住他顶弄,把热烫的鼻息和呻吟埋进李栋旭的长发里。快感来得像潮水,温柔地漫过沙滩,孔刘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,他不是什么都不为,他对李栋旭有欲望。


       孔刘第二天做的头件事就是去翻李栋旭的一点行李,把里面的女士物品全部扔干净,这一切孔刘做得很迅速,可李栋旭穿着它们的样子不能自已地出现在他脑中。这些都是弟弟教给李栋旭的,哄骗着、诱导着,孔刘想到那条香槟色的真丝睡裙,但这是不应该的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揉着眼睛走出来,像小朋友一样两只手一起揉,孔刘听到动静,大声说:“栋旭啊,先去喝牛奶,在桌上哦。”

       李栋旭转而走过来,把脸贴在孔刘后肩,闭上眼睛又要睡。

       孔刘撑着他的重量,伸手捉住李栋旭的胳膊环在自己腰上,李栋旭听话地环紧了,跟着孔刘煎鸡蛋的动作摇来摆去。

       “睡着了吗客人?您要去哪里啊。”孔刘歪头对身后说,突然感到背部的重量消失了,李栋旭抬起脸问他。

       “是带我走吗?”

       “带你去哪里都可以。”孔刘说。


       慢慢的,偶尔下班后孔刘接李栋旭出门,晚霞和初亮的霓虹灯交织在一起,李栋旭总是看不够地扒着车窗,色彩拉成线条滑过他的脸。

       孔刘给李栋旭买鞋,很便宜的球鞋而已,自己也穿这个牌子,李栋旭很喜欢,他们第一次出门李栋旭就穿的孔刘的球鞋,两人身高一样,鞋码也一样,导购拿来全新的让李栋旭试穿,是李栋旭自己选的颜色,孔刘好笑地看他捏着两根鞋带费解地绕来绕去,自己蹲下替他系好。李栋旭把两只脚并排贴着,高兴地给孔刘展示新鞋。

       “嗒哒——”李栋旭小声说。

       “大­­——发——”孔刘演技很浮夸地赞叹。


       孔刘以前过着三餐不定、晨昏颠倒的日子,压力大到神经性胃炎,他总是一个人。现在冬天离开,也许是因为有着生命力的春风吹过,孔刘的生活蓬勃规律起来。

       “过得还不错?”

       孔刘不想在电话里跟他客套,“有什么事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说:“是栋旭啊,我要带他去见见我的朋友们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冷漠地说;“你不觉得好笑吗?”

       弟弟嗤笑,“又不是带他去参加小学入学面试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压抑着怒火,目光尽头是并膝坐在沙发上的李栋旭,正在用一只洗得很干净的球鞋练习系鞋带,虽然每天练习,但显然又失败了。

       “我和你不是在计较孩子的狗屁探视权问题,”弟弟懒洋洋地说,“你是不是忘了,李栋旭是我的合法伴侣。”

       那一瞬间,孔刘被打回原形。


       李栋旭很久没戴帽子了,孔刘低着头给他系鞋带,李栋旭说:“帽子。”

       “啊?”孔刘慢半拍地抬头,又继续去系另一只鞋,家里没有棒球帽,他只能翻出一顶灰色毛线帽给李栋旭戴上,李栋旭翻着眼珠向上看,皱起了鼻子。

       “丑,姑姑说,像俄罗斯人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怔怔的,李栋旭用手指抵着深眼窝,把薄薄的眼皮撑得更开,重复道:“俄罗斯人。”意识到李栋旭在逗自己笑,孔刘拉下李栋旭双手,要亲吻他眼睛似的靠近,又停住了,口唇间哈出的一点热气打在李栋旭的脸上。

       “栋旭很好看。”


       一向不准时的弟弟不但准时到,还打电话催促。

       “快点下来。”

       李栋旭在副驾坐好,弟弟马上倾身过去替他扣安全带,李栋旭靠着椅背,弟弟炫耀地摁住李栋旭手臂和他接吻。

       “努那戴毛线帽好可爱。”弟弟温柔地说,目光下移,又慢悠悠地补充,“鞋子也很可爱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跑到驾驶侧外,泛白的掌心死死压着升起的车窗玻璃,弟弟不耐烦地让他离开,孔刘说:“你带他去哪?”

       弟弟答非所问,“有一天,我在街上看到你们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。

       “你带他回来,我不会亏待你的,你带他回来我和你谈,你会满意的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有的筹码弟弟多少可以猜到,但孔刘这幅卑微姿态实在令人无比受用,弟弟用指背婆娑李栋旭的面颊,又去揉捏他的耳垂,似乎在考虑这项提议,等把孔刘折磨够了,才大方地收回手,施舍地说:“可以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以为自己流泪了,忽然卸了力气退开一步,跑车踩了油门启动,孔刘看到李栋旭苍白的肤色从阴影里勾画出一道清晰的侧脸线条,表情平静无波。


       弟弟以前没有过带李栋旭见朋友的意思,一来没面子,他靠这个飞黄腾达,在别人看来,和傍年老色衰富婆的小白脸没什么区别;二来李栋旭傻的,即便不到口歪眼斜的程度,从某种程度来说,听起来还不如年老色衰能让人接受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不正常,他像截木头一样任你敲打,弟弟很快就心生腻歪,不愿见到他。直到有一天,他开着新换的车等待红灯,看到了孔刘和李栋旭。


       一个亲故挪着屁股坐过来和弟弟碰杯,亲故说:“大发……”

       酒意正酣,亲故直勾勾盯着李栋旭,一点不避讳。卡座里的男人们、男人们带的女人或是男孩们,面庞在乌烟瘴气里渐渐扭曲模糊,李栋旭却像一把闪亮的梭子,将全场的目光都穿在一起。

       弟弟得意极了。

       心脏仿佛越涨越大,精神越飘越高。

       一边将高档烈酒白水似的倒进口中,一边伸手钻进李栋旭的衣摆,李栋旭抬起湿润的眼睛,弟弟看着那点水光,食髓知味地覆上去,力道很大地给他渡那口酒,舌头都要顶进李栋旭喉咙里。李栋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,在场的旁人都在看好戏地袖手旁观。


       这场散了后照例要续摊,已经过了十二点,搁在平时续个两三摊,喝到天蒙蒙亮也是常事,一行人东倒西歪,还是那个亲故拉住弟弟。

       “这么急着走?”

       弟弟揽着李栋旭,孔刘越是打电话,他心头的欲火就越旺。

       “看你撑不到回家吧,反正要找酒店,玩3P怎么样?”亲故掏出一根烟给弟弟点上,仿佛不记得自己在场子里叫了只外卖小鸭子。

       弟弟由着他伺候,亲故说:“还没有醉死,这种程度最合适了,现在怎么玩他都ok,会很爽的。”说着去摸李栋旭。

       弟弟也让他摸了,脸侧在一边,咬着过滤嘴深深吸了一口,过了不短的时间烟气才从鼻腔里喷出来,“其实我无所谓,但这是我的提款机,不能插别人的卡。”

       亲故被这个比喻逗乐了,哈哈大笑起来,对那个穿毛衣的鸭子招手,擦了粉的男孩马上露出笑容攀过来。车子这时从夜色中驶来,代驾帮着把李栋旭放在后座躺好,亲故恋恋不舍地说:“那回头拍点视频照片发来,像以前那样。”

       说起来弟弟确实是左右逢源的人,为了在从前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得罪朋友完全没必要,毕竟更过分的都玩过,况且李栋旭什么都不是。

       弟弟重重关上车门。


       车程不短,孔刘住在旧城区,弟弟把烟屁股丢出窗外,疾驰的夜风刮进来冲淡了酒气,两侧灯火通明的大厦渐渐熄灭不见。代驾忍不住说:“哥,您的车真好,我第一次开这么好的车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没计较随便被叫哥的事,他略微被取悦了,代驾是个留着螃蟹头的年轻人,马甲下穿着件不知真假的we11done卫衣,弟弟想,说得对,有钱真好。

       被指挥着把车停在阴影浓重的角落而不是车位里,代驾什么也没表现出来,弟弟给了丰厚的小费,等年轻人千恩万谢地骑上折叠车离开,狭小的空间里就只有他和李栋旭的呼吸声,新车的轿厢内还能闻到昂贵的皮革味,弟弟揉着下体打开后座门,他还没和任何人在这台车里做过,可谓处女地了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长腿蜷缩一路抵着门,忽然得以解放,双腿不自觉伸直,弟弟冷眼看着那双又亮又浓的红色万斯,他记得那天孔刘穿着双白的,鞋头一片蓝,鞋跟一片红,李栋旭没戴帽子。


       “努那,努那。”弟弟温柔地呼唤,解开鞋带把那双红球鞋扔出车外,车门隔绝了一切,世界又只剩下两人。

       弟弟把李栋旭的衣摆推上去,卖力地做前戏,李栋旭被咬醒,没什么力气地推他,弟弟得趣地爬得更前些,手从T恤领口伸出来摁着锁骨的那点凹陷,牙齿叼住李栋旭的脖子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颈侧有明显凸起的血管,诱人极了,弟弟像是要咬断它、嚼烂它。

       “努那,你到家了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探着眼睛,视线顺着车窗向外,能看到漆黑夜幕下孔刘家仍旧亮着的灯光。

       “孔刘一直在打电话,所以我关机了。”弟弟状似困扰地和李栋旭诉苦,手指却攥紧他的黑发,“你真招他喜欢。”李栋旭被拽得扬起下巴,嘴唇抿着没有出声。

       弟弟大感惊喜,立刻松了手,啵啵啵地亲着李栋旭,“努那今天好乖,你能一直不出声吗?”这么说着开了机,嗡嗡的震动显示之后仍有不少电话打来。

       “给我口交。”弟弟滑开手机一一查看信息,心不在焉地说:“我教过努那的,记得吗?含住这个,这个是什么?”

       弟弟逗猫似的抚弄李栋旭的下巴,前液把那里搞得水光一片,“努那快说,这个是什么?”

       李栋旭有着深刻的脸部轮廓,现在看不清他的眼睛了,只有两洼阴影嵌在白面皮上,两片红唇一开一合,“是我最喜欢的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点开接听键,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咕哝。


       孔刘警觉地问:“你在哪里。”

       弟弟三心二意地说:“嗯?嗯……路上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你不在路上。”


       弟弟压着李栋旭脑后强迫他含得更深,盯着李栋旭一截挺直的鼻梁,想他一定也这么给孔刘口过,孔刘的手指绕着他的头发。

       弟弟掐了电话把李栋旭挥开,又咬他耳朵说:“努那,自己把腿张开,你乖,然后你就可以见到孔刘了。”

       “你想不想见孔刘?”


       弟弟毫无感情地撞击李栋旭的身体,李栋旭额头隐隐迸发着血管,脸色惨白,弟弟用牙捉住那张躲避自己的嘴,操弄得愈加粗猛,是要让李栋旭上下都出血的架势。

       “努那喜欢孔刘是不是?”

       “孔刘比我更能满足你是不是?”

       弟弟得到了天大宝贝似的把玩着李栋旭,要将他顶穿,“孔刘对你好……是因为你乖乖给他操……”弟弟短暂地停了下来,“因为努那漂亮。”

       接下来泄愤般的动作令李栋旭终于忍不住发出痛呼,头重重向后仰着,不知是因为疼痛、还是他听懂了这句话,他眼里流出眼泪。

       弟弟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,忽然捂住了李栋旭的嘴。

       “嘘—嘘——努那不要叫。”阴茎还埋在李栋旭体内,弟弟深深地顶弄着,似乎被点燃了另一种兴奋,没有先前那样快的频率,但每一下都整根没入,抽插中弟弟呻吟愈加低沉地说:“努那……努那……”他的舌头勾到了李栋旭的头发,“嘘——孔刘会发现的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只是顺着路大步走过了。

       弟弟看着高大的孔刘走过,离车头不远,老旧小区照明很弱,孔刘的轮廓影影绰绰的。孔刘从小就比同龄人高大、比他高大,直到成年,直到现在。


       直到现在,孔刘走过了,他捂着李栋旭的嘴,最后疯狂地冲刺,李栋旭整张脸都是湿的,不用捂嘴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弟弟射在了李栋旭身体里,高大的孔刘,再高大都没有用。

       弟弟像是赢得了一场战役,此刻昂首挺胸地从他的战场退出,头颅里仍旧残有激昂的余韵,他捞过扔在车座底李栋旭的衣服,潦草地擦了擦下腹和阴茎,正要把那团软肉塞回内裤,忽然听到背后咔哒一声。

       是有人开车门的声音。


       刚反应过来,整面碎玻璃挟持着巨响砸在弟弟身上,随后汽车警报刺耳地尖叫起来,双闪黄光卡带似的跳动,孔刘一条手臂稳稳地伸进来,从里面打开了车门。

       弟弟先发制人,撑着椅背一脚蹬在孔刘腹部,孔刘没躲,被踹得退了两步,弟弟趁机捡起地上的车头锁,孔刘等弟弟狼狈地提好裤子,才上前一拳把人掼倒,车头锁也给甩了出去,等弟弟爬起来,他如法炮制,一言不发、一次又一次,终于打得弟弟捂住头脸滚作一团,先前的酒和食物吐了满身,再也爬不起来。

       响警报时住户灯就亮了不少,孔刘松开拳头,由于牙关咬得死紧,现在脸颊也酸痛起来,他向车子走去,手里提着一只红球鞋。


       李栋旭冲孔刘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,他嘴唇有伤,还费劲地扒拉头发,尽量整齐地把长发别好。孔刘打开前门,推着让李栋旭侧坐在驾驶座,脱了自己的外套给李栋旭盖上,拉着他的手臂穿到袖子里,最后拉好拉链。他看着李栋旭蓬乱的发顶,李栋旭低头抓着那只球鞋。

       “一只……”

       孔刘扯起T恤下摆给李栋旭擦蹭到颊边的一道血线。

       “另一只不知道跑哪里去啦,我们明天找。”

       “好呀。”李栋旭说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穿着白袜子的脚踩在孔刘鞋面上,孔刘两条手臂上肌肉筋理爆现,却动作轻柔地握着他脚踝蹲下身,给李栋旭套上自己的鞋。现在孔刘赤脚踏在地上,一些碎玻璃散落着,但他无知无觉,他把李栋旭那双小腿圈在怀里,头枕着李栋旭膝盖,李栋旭一动不动。

       “我要出去一趟,栋旭自己回家好吗?”

       远处传来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声响,越来越近,李栋旭被吸引了抬起头,他不知道是警车的警鸣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说:“客人要去哪里呀。”


       孔刘听出来李栋旭在学他,那个早晨李栋旭靠着他,那时候还是冬天,他扮做的士司机的口吻逗李栋旭,“客人要去哪里”。

       他总是想要逗李栋旭,让他露出眼角都弯起来的笑脸。

       孔刘以为李栋旭都忘了,他和弟弟离开时就像从没有过孔刘这个人,李栋旭连如何系鞋带都记不住,孔刘每天不厌其烦地教也记不住。但那一刻孔刘还是感到难过。


       这个时间派出所只有零星几个警察在吃泡面,墙角长凳上躺着一个鼾声如雷的醉汉,孔刘得到了一件外套和一双拖鞋,不至于像个流浪汉。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敲着笔录说:“多大仇把你弟打得进医院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家庭纠纷,是我冲动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态度良好,又是兄弟的关系,片区警察做事一向懒惰,就想让私下和解了省事,打给跟去医院的同事,那边说人还没醒做不了笔录、酒喝得够多、没大碍、看着是比较惨但不会超过轻微伤。末了同事啧了声说:“下手挺有分寸的。”

       没搞出事就简单了,警察说:“你弟那车玻璃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规矩地鞠了一躬,说:“给您添麻烦了,我一定会赔的。”

       警察觉得孔刘实在上道又配合,看着就是优良市民的模样,在公司的头衔也高,就让孔刘叫家里人过来交保证金。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我打给律师。”


       律师不过是孔刘公司的法律顾问而已,小公司只请得起小事务所的年轻律师,可能因为这样,和孔刘关系倒比普通主雇亲近些,对于深夜被叫来警局也没有微词,很快办好手续。

       车里孔刘一直按着胃,渐渐额头也渗出汗来,律师看出来不对,问要不要去医院,孔刘说:“不用,快点回家就好,拜托了。”

       律师转而想起其他事,“之前交待的事基本办妥了,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把文件拿到公司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多谢。”

       很快到了孔刘家楼下,稀稀拉拉的围观群众早就散了,仿佛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李栋旭像往常一样在家等着自己。


       有一天孔刘喝醉了,应酬被灌酒在所难免,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家门口,准备和以往无数次那样,一根一根数着钥匙,再摸索着对到永远也对不准的锁眼里。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清,天气也这么冷,这时他总会自暴自弃地想,干脆就这么睡在门口算了。 但当孔刘看到新换不久的指纹密码锁,那一瞬间忽然心头涌起热浪,就像你知道宽广无边的海面上,你找到了一枝浮木做依靠。

       孔刘放慢手脚,他其实醉得不轻了,角落一小盏灯弥漫出雾蒙蒙的黄光,他嗅嗅衣服,确定一定要先洗个澡,可还没想完就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。

       清晨时孔刘醒了,他枕着一个靠垫,小宝宝似的被厚厚的毯子裹着,一切都暖烘烘的,李栋旭睡在旁边,灰色的晨曦笼在他肩膀。


       而那像灯塔一样的光没有亮着,孔刘打开门,室内漆黑一片。孔刘手脚冰凉地杵在门口,叫了声:“栋旭。”

       李栋旭不在。


       孔刘不知道去哪里找李栋旭,车钥匙还在口袋里,今夜他原本就是要去找李栋旭的,急匆匆抓上车钥匙,赤脚踩着球鞋,他走过弟弟的车,他没有看见,但再走几步后,他看见了地上的一只红球鞋。

       他让李栋旭回家,回家的路他们一起走了无数次,门上是不需要钥匙的指纹锁,可李栋旭没有回来。


       孔刘茫然地开车游荡,又想是不是用走的会找得更细些?

       警车开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,只有他能看到,就在汽车尾灯的两点红色里,李栋旭跟着那红色踉踉跄跄走了好几步。


       孔刘将车靠边熄火,黑暗马上包围过来,从他身上淹没,再漫出去。孔刘久久伏在方向盘上,他小声叫:“栋旭啊。”没有人回答,回答他的只有心跳隆隆地鼓颤着耳膜,像是海潮在没有灯塔的海面上无望地拍打。


       他爸打来电话,铃音响起那瞬孔刘甚至幻想那是李栋旭的来电。

       他爸声嘶力竭地怒骂,孔刘把手机拿远,无焦距地盯着前方。

       背景有警察劝阻的声音、护士让安静些的声音、他爸说不和解的声音、他爸说要让他坐牢的声音、警察说那个不也是你儿子吗的声音。

       孔刘突然撞开门,跪倒在路边呕吐起来。

       他感到无力,他很伤心。从没有这么清晰过,因为李栋旭。


       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,孔刘头重脚轻地爬起来,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,孔刘去买了瓶水,回来时扔在座椅上的手机正在嗡嗡作响。

       律师声音有点急,说:“请马上回去派出所,我也在路上了,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翻看未接来电,除了律师,还有通陌生号码,应该是警局打来的,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隐约觉得和李栋旭有关,孔刘精神慢慢苏醒过来。

       快开到时又来了通陌生来电,这个时间点的电话孔刘不敢不接,一个男人语速很快地自报家门,“您好孔刘先生,我是某律师,某某律师的后辈,我们为同一家主雇效力。”

       某某是那个跟随着贵妇人一起,将李栋旭带到他们面前的律师,孔刘从记忆里搜刮出这个名字,立即停车。

       “您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方便,我在车里,在警局门口。”

       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“是一辆沃尔沃SUV吗?”

       孔刘下意识张望,“是的。”

       没多久有人敲副驾玻璃,孔刘开了锁,某律师开门坐进来,是一个头脸整洁的中年男人。

       孔刘满脑子白噪音,反倒说不出话来。

       某律师说:“现在请您听好。”


       给他做笔录的夜班警察还在,古怪严肃地打量他,孔刘跟着去了个单间,里面有另一个年长些的警官在。

       孔刘坐在他们对面,双手在腹部紧紧交握。

       年长警察说:“我们只是确认一些事,你不用紧张,请仔细回想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点头。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说:“你与嫌……你与你弟弟因为家庭纠纷发生口角进而大打出手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对。”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说:“事发现场没有相关第三人。”

       某律师说,如果您不想被认为是包庇您弟弟罪行的共犯,或者更糟——被认为是第一嫌疑人,请您咬紧之前所说——

       “没有。”孔刘说。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对照着笔录又问了遍 :“你用什么砸的车玻璃?”

       孔刘吞咽了下,低声说:“车头锁。”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抬起头,语气严厉地说:“到底是什么!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车头锁。”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啪的摔了笔录,“你几个小时前说是用石块!”

       孔刘抹了把脸,“我……我当时是怕被认为是有预谋……我不是的……”

       年长警察问:“不是有预谋的话,车头锁哪里来的。”

        “就是因为这个……” 孔刘虚弱地扯出个笑,“车头锁是在旁边的花丛里捡的,找石块时随便就捡到一把车头锁,怎么会这么巧,我听了我也不会相信。”

       “我只是害怕了。”孔刘垂下头。

       房间内安静了一时半刻,两个警察似乎在斟酌孔刘这番说辞的可信度。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说:“之前没细问,你的鞋去哪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,被弟弟吐脏了,我扔到了垃圾桶。

       夜班警察说:“现在请你仔细形容,鞋是什么样的?”

       孔刘没立刻回答,他顺着记忆里那双球鞋看上去,是李栋旭的牛仔裤、李栋旭穿着的自己的外套、李栋旭手里的红球鞋、李栋旭破了嘴角的脸。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牌子是万斯,蓝白红相间的颜色。”

       两个警察对视一眼。

       年长警察从文件夹里推出一张照片,说:“是这双吗。”

       白色万斯已经脏了,沾了呕吐物。孔刘说是。

       年长警察推出第二张,“你有没有认识的人穿这双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盯着,照片里是一只孤零零的红色万斯,白色的鞋带散开着。孔刘说:“有,我弟弟的伴侣,李栋旭。”

       走对了前面的步数,年长警察终于问到这里,“你和李栋旭是什么关系?”

       房门这时被敲响,一个小警察打开门让出身后。

       某律师礼貌地鞠了一躬,“我是孔刘的律师,此刻起对我当事人的问询必须由我在场。”

       仿佛某律师是临时受托姗姗来迟,仿佛二人没有过车里的对话。


       走出警局时天已经亮了,孔刘公司的法律顾问窝在车里打盹,孔刘过去叫醒了他。

       “不是让你先离开吗。”

       顾问律师说:“真的放心不下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捏他的肩膀,这是个热心义气的男人,不用再多说什么了。


       孔刘和某律师找了家咖啡店,清早开门的不多,只有一些连锁品牌早早地蒸上机器,柜台前上班族排着长长的队,看起来百无聊赖 。

       孔刘想见见李栋旭。

       某律师拒绝了,按律师交代的台本来说,孔刘是因为弟弟没有按约定送李栋旭回来,并在弟弟言语挑衅和后和弟弟大打出手,孔刘不知道在他到来之前弟弟对李栋旭做了什么,孔刘只是在不应该恰好的时间点,恰好的因为弟弟的失约出现了。而他和李栋旭的关系——这种警察动动手指就能查出来的事,倒不如痛快地说出来。

       某律师请孔刘理解,偶然发现弟弟虐待伴侣,作为哥哥的孔刘无法接受,在帮助李栋旭的过程中二人逐渐心生好感,说是婚外情,更像是救赎这样的说法。

       孔刘木然地说:“拍电视剧吗。”

       “也是为了洗清您的嫌疑。”某律师说。

       孔刘浑浑噩噩地坐着,没再发问。


       过了几天,孔刘刚把车开上路,准备去房产中介处时被他爸拦了下来,他爸看起来一副打击过度的模样,孔刘发消息取消了预约,载着他爸无目的地乱转,他不想和他爸在一个公共场合围桌相坐,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。

       他爸拽着他的一条胳膊哭泣,孔刘就单手把着方向盘。

       他爸自顾自地诉说着,当初找上门来要把李栋旭塞给我们的不是他们吗?就因为李栋旭的爷爷的狗屁遗嘱,你爷爷从来没说过服役期间认识过这样一个人!好了按他们的要求婚也结了,那婚内强奸是什么?天大的屁话,不是都结婚了吗?你弟弟也是的,自己录像拍照就算了,为什么要发给别人啊,是不是也给李栋旭传染的脑子有病了……但,但这又有什么,又不是杀人放火,都不会掉块肉啊……我可怜的儿子啊……

       他爸嘶嘶地抽噎,“又说你弟弟打李栋旭,不会的!老小那么好的孩子,他不会的!你说普通夫妻还难免有摩擦,他们两个男孩子……但你弟弟不会下那样的狠手的,用锁头……会打死人的啊!你弟弟不会的!”

       孔刘打了转向灯,专心等行人走过斑马线才滑着方向盘转弯。

       孔刘的沉默令他爸心慌,他收起眼泪,斟酌着开口:“他做的这些事情,是爸爸没有教好,你做哥哥的管教他,应该的……爸爸对你说的那些话,爸爸给你道歉。”

       其实孔刘有在听,他爸说的、某律师说的,字与句间互相交织,李栋旭站在中央,孔刘好像又看到他在夜里追着警车,然后很快他就知道这是徒劳。

       孔刘只是很难想像,李栋旭是怎么重新回到那台车里,从车座底翻出弟弟掉落的手机,再放进自己的口袋。他在原地站了会,脱掉白色的万斯,单脚穿上红色的,不远处是弟弟吐了一地的污秽物。孔刘无法想象,他系好了鞋带,他用袖子包着手捡起了车头锁。

       警察滑开弟弟的手机,line群里一窝秃鹫嗷嗷待哺,催促着弟弟什么时候发视频发照片,有些人已经发了自己的,包括那个叫了外卖的亲故,弟弟只顾得上发了一段没影到脸的,聊天室里的回复不堪入目,并要求更多。警察退出line,点开相册,翻看过后,带着厌恶的表情把挤满视频的界面放在弟弟眼前,弟弟发现他无法反驳。

       当晚一起去酒场的所有人都提回来做了笔录,螃蟹头的代驾也被叫来了。

       “是有他和另一个醉酒的客人,”代驾分别指认了弟弟和李栋旭的照片,“让我把车停在那种地方,肯定是要做运动啦。”代驾一脸不可明说的表情。

       警察让他注意,代驾赶紧收起嬉皮笑脸。

       “嫌疑人对情人和伴侣有没有实施过暴力行为。”警察问。

       “不太清楚,他情人换得勤,一夜情也多,我们交流……”亲故的声音小了下去,“那个时候倒也没有吧,有时候下手重点,情趣嘛。”

       警察面无表情,亲故只好继续说:“他以前从没带那个姓李的来过,这是第一次,但他挺欺负人的,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。”

       警察让亲故详细描述,亲故讲了弟弟的强迫和李栋旭的抗拒。

       连保姆大妈也叫来了,警察对文化水平不高的大妈直接问:“他有没有打过李栋旭。”

       保姆大妈捂住嘴,眼睛兴奋地张大,竟然有点惋惜地说她不是住家保姆而是领钟点费的,而弟弟白天很少在家,但这是真的吗?

       警察问有没有在李栋旭身上见到过痕迹,大妈哎哟哎哟地倒豆子,说她年纪大得可以做李栋旭的姨妈,那也不能贴身伺候着洗澡吧,这怎么能知道,又说李栋旭过得不好、李栋旭瘦得一把骨头、李栋旭长得乖乖的、啧啧啧的。

       孔刘家的小区装了几个徒有其表的摄像头,坏了很久,住户让修,物业推诿没有钱,又让住户赶紧缴足拖欠的物业费,于是就这么死循环了下去。


       他爸还在说着,孔刘不想再听了,他把车靠边。

       “你来找我有什么事。”

       他爸这一刻表露的温情,不是那个要让孔刘去坐牢的父亲。

       “爸爸没用,现在李栋旭家的律师,那个某某律师,他们要告你弟弟故意伤害,没人听你弟弟说的话,你弟弟已经给关在看守所了,你,你……孔刘,爸爸求求你……爸爸知道你和李栋旭……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你求我,不如让他接受对方的条件更简单。”

       他爸像是噎住了,松开了拽着孔刘胳膊的手。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钱那么重要吗。”

       他爸涨红着脸,那虚假的温情也消失殆尽了。

       “钱不重要?公司怎么就要破产了你不知道?钱是谁还上的你不知道?你弟弟为了这个家牺牲了这么多,孔刘你还和李栋旭……我知道了……就是你们两人合起伙来!孔刘,做人不能没有良心!”他爸捶胸顿足,涕泪横流,“我当年为什么要养大你!我的儿子就要坐牢了!”

       孔刘木头一样听着,由着他爸推搡他,打得他半边身体都是麻木的,等他爸打到没力气了,孔刘开锁,说:“下车。”

       他爸不敢置信地瞪着孔刘,胸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,意识到孔刘的坚决后,他爸咬牙切齿地说:“公司,公司是我开的,是我的,你得……”

       孔刘平静地说:“知道了,我已经办好手续,明天你来公司签文件。”


       之后重新和房产中介约了时间,孔刘把现在的房子退了租,大件行李装箱码着等待邮寄,剩下的小件他自己收拾,有不少李栋旭的物品,他们住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有很久,但他陆陆续续给李栋旭添置了不少,每一件都有回忆,孔刘收拾了很久。

       他爸再也没来过,某律师说,因为你弟弟接受条件了,同意转让股份,同意离婚。

       这是孔刘意料中的事,如果不肯撒手,在对方精英律师团队的运作下,他最终面临的不仅仅是牢狱之灾。

       家暴和故意伤害总是模糊难定,虽然我们靠这个为筹码达到了目的,但这是我国法律的悲哀。某律师说。  

       孔刘问,你们的目的一直是股份是吗。

       某律师没有表现出被冒犯,而是平和地说,前会长遗嘱里留给李先生的股份有一个启用条例,即须在李先生婚后,由其同法定伴侣共同生效。这份启用条例是前会长对孙子最后的爱护。

       孔刘沉默着,律师知道他在听。

       某律师说,因为前会长知道,遗嘱里指定的婚姻对象我们很难找到。

       已故战友的儿子亦英年早逝,年幼的孙子被送去了福利院又被收养,找起来着实花了好几年。

       孔刘张大了眼睛。

       某律师点头说,其实是你。

       但那个父亲把亲生儿子推到了前面,为了钱。

       股份是我们的目的,孔刘先生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,而你弟弟秉性中的贪婪迟早会让他做出越线的举动,我们能更高效地从他手里以公司名义收回这一切,所以我们默认了,但没想到他做了最不该做的事。

       孔刘消化了很久,他可以理解商场中的这种权衡,但不代表他能接受把有血有肉的人作为奠基,孔刘最终还是说:“他不会打李栋旭的。”

       某律师说:“这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问是不是李栋旭好转了。或者说,在很久前就好转了。

       他们点到为止,那晚后来发生的事,也只是存在于孔刘的猜测中,而某律师没有透漏更多。

       我明白您的意思,某律师说,但至少在目前,没有。


       孔刘就想到了李栋旭黑发深处的针脚,他现在还开着那辆沃尔沃,房子退了租,车却没打算卖,孔刘把最后一箱行李塞进后备箱,整辆SUV的空间都给利用上了,孔刘以前不觉得自己是个东西特别多的人,也许是这次下定决心要离开。

       他是在收到李栋旭被送去济州岛的疗养院这消息后做的决定,车子要怎么运到岛上也是颇费了番功夫,好在认识了李家的律师后,这些事情办起来都要容易很多。

       又听说李栋旭已经在复健了,孔刘现在经常开车到疗养院附近转转,疗养院周边环境设施也很好,孔刘发现有一家卖的咖啡真的很不错。

       偶然一次碰到了某某律师,孔刘从来没问过李栋旭当时的情况,他惧怕得到回答。但律师却真心觉得孔刘是一个不多话却能扛事的男人。

       “就决定在济州岛定居了吗?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也许吧,这个还要问李栋旭。”

       某某律师说:“我想当初,真的就应该是你,本来就是你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笑了下,他不再想去计较这些了,济州岛夏日的海风吹过,他手里握着杯冰咖啡,惬意地靠着咖啡店的外墙,宽阔的屋檐延伸出一道凉快的阴影。

       “你现在住在哪?”

       孔刘有些得意地说:“我买了艘船。”

       某某律师挑眉,“你们年轻人还真挺浪漫的。”似乎又想再提醒下李栋旭的身体和船舶生活的匹配度,孔刘补充说:“还买了栋别墅。”

       某某律师鬓发斑白,业内威望极高,这会也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
       “孔刘先生哪来的钱?我可听说你连公司都没有了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公司除了壳,其他我早都卖了。”

       某某律师真的刮目相看起来。


       孔刘和李家的律师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,和某某律师更是,对他唯一印象只有机械和冰冷,那像是台长久工作的精密仪器一样不带一丝人情味的某某律师,在今天,在说起李栋旭时,却忽然有了温度。也许正因为他工作得太过长久,也许是因为他旁边站着一个刚买了船的男人,他想说点什么,告诉这个男人些什么。

       啊,你应该知道栋旭不是先天的吧。

       孔刘知道,但不是因为针脚。

       李栋旭的这里,孔刘用两指从耳垂往下顺着脖子划,这种突起的血管,常年健身的人才会有。

       某某律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
       “你不想知道原因吗。”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想,我只是在组织语言。”


       没有什么家族秘辛,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,妹妹不想去相亲,电话里要哥哥带她走,兄妹俩驾着车,妹妹嫌弃着相亲对象的一二三四,哥哥暴躁地说没有下次了,迎面驶来一辆失控的卡车。哥哥活了下来,妹妹没有。

       其实那一刻哥哥已经把方向盘向右打了,但妹妹的妈妈接受不了,老律师说,她无法释怀。

       孔刘说:“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?”

       老律师脸上有一种怀念的笑,“他是个活泼温柔的年轻人。”


       那艘让孔刘有点得意的船其实是二手的,孔刘也没那么多钱,说是别墅,还是个毛坯房。孔刘还真是一直住在船上的,船要修缮,房子也要装修,孔刘想弄点钱买酒喝,就自己去海钓,一开始雇个熟手一起,慢慢的他自己就可以了,他总是夜时出海,将船停在潮心。

       海钓需要等待,孔刘有的是时间,这时他也会想他和李栋旭的事,海面上有钻石般的闪光,他想他就像蹚水人涉过银河一样,而他愿意沉在李栋旭的河底。

       老律师说他和李栋旭今后会衣食无忧,一切都会好的,孔刘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生活会好的,还是李栋旭会好的,律师说话总是模棱两可。孔刘转头就把这话忘了,他出一趟海要花好几十万油费,还不是次次都能有所收获,真的是日夜操心,皮肤都晒黑了好几个度。

       白天睡够了还要修船,这船大问题没有,小毛病不少,孔刘自学成才,成天东敲西补,缺东西就自己去市场买零件,有时候补充几件啤酒和几袋冰,大家都认识他,孔刘很受欢迎。

       下雨天倒是不用干活,但船舱里太闷,孔刘自己做了个雨棚有模有样地支在甲板上听雨声,可还没满意几分钟,他又开始嫌弃啤酒不够冰了。

       有时清晨准备归航,孔刘穿着背心坐在船头吹风,粉红的云朵堆积在海平面,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是一轮初升的太阳,船随着海浪轻柔地颠簸着,孔刘觉得这船买得很值。

       孔刘还想给船重新刷一遍漆,要换个颜色,还想正式地给船起个名字,但这都不是他能一个人做主的事,他要等李栋旭一起。他就拿油漆钱先买了个效果非常好的便携冰箱。

       托了冰箱的福,随时随地都有冰凉爽口的啤酒下肚,孔刘连干活效率都提高了不少。这天他在海上喝着最后一罐冰啤酒,又将是晴朗的一天,太阳还没出来,天上有层层叠叠的云反射出微微的光,孔刘盘算着返航后要上岸补充物资了。

       孔刘开车的姿势很潇洒,单手扶副驾椅背倒车这种动作信手拈来,没想到他开起船倒有点济州岛原住岛民的朴素劲儿,收音机里放着老歌金曲,孔刘摇摆着大声跟唱,什么都盖不过他嗓门似的。

       光线渐渐铺满海面,太阳在身后才冒了头,天空中渐变出一种令人宁静的灰蓝色彩,孔刘看到长长的防波堤尽头有一个人影,他的船越驶越近,那个人影就越来越清楚。

       防波堤深深地划入海面,那个人影像是被蓝色海域包围了。

       孔刘停了船,他走上甲板,用手做了个望远镜抵在眼眶。

       然后孔刘笑了。



       完
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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